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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y的转基因农场

 

Tracy,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了传说中的美国农场。人口只有两千多人的小城Tracy在明尼苏达州的西南部,距离St. Paul大约三小时左右的车程。一路上,只见车窗的景色越来越辽阔,有时是大片的玉米地,有时是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因为长得浓密,风吹过庄稼就像墨绿色的天鹅绒一样好看。我们几个记者都在城市里长大的人,在车子里猜这到底是什么庄稼,有人说是稻谷,但是立即被否了,稻谷没有那么肥大的叶子;有人说是菠菜,可是菠菜怎么会长那么高;有人说是土豆……最后大家的答案都不对,这原来是大豆。

 

我惊讶于农场里长得那么浓密肥壮的大豆!在农场主Sander Ludeman家,他的妻子Peggy把一株大豆苗递给我,我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大豆豆荚结在植株的中部(这其实就是国内常见下酒菜——毛豆),感觉子粒饱满,茎和叶子上的绒毛又长又硬,色泽也比国内的要深一些。后来得知,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国转基因大豆。

 

 

Ludeman说他拥有的农场大约有3000英亩,大多数是一百多年前就由祖上传下来,主要是种植玉米和大豆,玉米主要是供牲畜食用,他大约每年养1.5万头猪,玉米、大豆主要是卖给大公司,据说几乎有四分之一是出口给中国,做大豆油或者作为牲畜的饲料,因为需要生产更多的猪肉满足中国正在成长的中产阶级的生活需要。

 

Ludeman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大型拖拉机、收割机以及目前在圈数千头猪的养殖场。他的大豆田是通过卫星系统控制的,比如收割过的地方就在他的电脑上自动涂成蓝色。猪圈里几乎所有的设施也都是用电脑控制,温度随时调节,实现了自动化。他说,整个农场就有四个人,其中只有一个年轻人,就是他的侄子。像他这样年纪大的人,主要是操作机械和查看一下电脑控制的设施,年轻人则通常要累一点,需要到地里或圈里去做必要的检查工作。

 

Ludeman称,我们不一定非要种转基因的种子,但是在这里现在你恐怕很难在附近找到有机(Organic)农场。我们这里有一个农场主一直在种有机食品,他的农场只有我这个的一半大,不过他的产品售价是我的两倍。

 

他说,如果你种自己的天然种子,你可以留着下一次耕种时用,没有人阻止你。但是如果你种的是有认证的种子,你就必须每年都重新去拥有种子专利的公司买新的种子,比如孟山都。之前也有个朋友自己留了些种子下来第二年用,结果被重罚,好像被罚了8万美元。孟山都对种子专利的限制很严格,他们会来查你购买种子的收据,以确保你种的不是上一次你耕种之后得到的种子。

 

转基因的话题参观农场的车上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来自保加利亚的Spas说,欧盟不进口转基因食品,所以美国的转基因大豆不出口都欧盟国家。来自芬兰的Elina说,也说在芬兰人们能买到澳大利亚的牛肉,但是没有美国的农产品卖。美国人是否担心转基因食品呢?来自澳大利亚的Carson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也会在意。不过整个美国都在吃转基因食品,据Cargill的一位员工介绍,在美国甚至贴着“Organic”标签的食品也可能是转基因的。Spas说,有种研究认为转基因食品会让人迅速发胖,有人将美国肥胖的人很多当成证据,不过这种肥胖也可以跟饮食习惯有关系,比如吃得太多。Elina说,澳大利亚的牛吃了转基因的饲料,牛肉仍然出现在欧盟国家的餐桌。但牛肉并不能算作转基因食品。

 

在之后几天里,我随机问了几位在明尼苏达碰到的美国人是否担心转基因食品的问题,得到答案都不一致,但大部分说不是很担心,都吃了很多年了。有的人回答说最近还是比较关心转基因的问题,主要是经营Organic的人在宣传转基因的危害。Cargill的一个管理人员甚至跟我说,Organic食品的价格并不是美国一般工薪阶层能负担得起的。

 

我在美国超市注意对比了一下,Organic的牛奶和鸡蛋大约比没有Organic标志的同样数量的牛奶和鸡蛋贵80%100%。不过,在St. Paul以经营Organic食品为主的Whole Food食品超市看起来生意不错,只是在我面前提起这个超市的美国人大都会告诉我同样的话:这个超市的东西是好的,不过价格就是比较贵,你们最好去Target买,那里便宜一些。

 

来自哥伦比亚的Diana说,哥伦比亚不需要进口农产品,但是由于跟美国签订的自由贸易协定导致大量的廉价美国农产品涌入该国市场,对农民的冲击很大。

 

另一位农场主Dennis招待我们晚餐,有大量的水煮甜玉米,据说是两个小时前从地里才摘下来的。只有这个品种的玉米是供人食用的,通常味道比较甜。其他品种的主要是做饲料。

 

Dennis的农场据说有近5000英亩,也饲养了数千头猪。他告诉我哥伦比亚的农产品受到冲击的主要原因是,他们的基础设施没有美国这么好,南美很多农产品运输成本很高,我们这里的农产品运出去,公路、铁路和船运都可以,成本很低,明尼苏达由于有密西西比河,有些农产品是通过船运到海港,然后转运出口到中国的。

 

Dennis说他觉得以后美国的农产品出口到中国,很可能会从现在直接出口玉米大豆变成大量出口猪肉,因为出口到中国的部分玉米大豆就是作为牲畜饲料的,中国对猪肉的需求很大,而在美国养殖成本很低。从美国出口猪肉到中国,至少可以满足中国沿海城市的部分猪肉需求。Dennis笑着说猪肉价格对中国CPI影响很大,但进口美国猪肉可以调节猪肉价格。

 

Dennis说,他很关注中国双汇收购史密斯菲尔德的消息,这个收购可能促进美国对中国的猪肉出口,我的生猪就是卖给史密斯菲尔德的竞争对手,以后大量出口猪肉到中国很可能成为现实。

 

史密斯菲尔德据说是美国最大的生猪及猪肉生产商,这笔价格高达约71亿美元的收购目前尚待美国方面批准。

 

我问Dennis是否关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价格,他说当然,你们中国市场对我们的价格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我在Ludeman家里还看到一台专门报告农产品商品信息的电脑终端设备,据说这样的终端机花费为每年一千多美元,可以随时掌握市场价格,天气状况,还有市场的实时预测,我在这台终端上看到了交易所的商品交易价格、市场分析甚至当天每个市场的天气状况都会显示在各个农场的地图上。据说这些农场主的年轻的接班人们也做些商品期货交易。

 

我问,在中国农村,很多年轻人都出外到城市打工,像你们这样主要靠家族经营的农场是否存在年轻人不愿意在农场的情况?他说,确实有这个问题,所以有不少农场都是出租给别人经营,这几年农产品市场的情况好,租金也高,不过年轻人喜欢城市的生活,而城市里的工作有时收入会更好一些,机会也多一些。

 

我问农场的收入情况怎么样?Dennis说这几年都不错,但是农产品的利润都比较薄,我们投入的成本其实很高,用资本代替劳动力,遇到市场情况不好的时候,也可能赚不到什么钱。

 

 

Ludeman说他的农场每年收入大约为200万美元左右。Dennis的农场更大,也许收入会更高一些。

 

Dennis说他的家族还是比较幸运的,因为两个孩子都留在农场干活,他自己大学在Minneapolis读完后,就回到了农场继承祖业(在美国,很多农场主有本科学历,他们在六十岁之后仍然在耕种)。我们尽量把这里的生活过得跟城市里一样,Tracy距离在Minneapolis就三个多小时,这样的路程也让我们可以享受城市的生活,我们在那里也有房子,我夫人喜欢住在城里。“我们经常在那里度过周末,她最喜欢的就是在城里购物了。”Dennis笑着说。

 

 

晚上的一段闲谈

 

Tracy农场的当晚,我们没有连夜返回St. Paul,借宿在Evangelical Church在当地的一处Retreat Center,每人一个房间,每个房间放着两至三张床,据说这主要是教会提供给祖父母带着孙子孙女来过周末的地方,Church想通过这样的活动增进两代人的感情联系和宗教传承。住宿区还有个小小的图书馆,放在各种通俗版的圣经、小说以及一些神学书籍,还有电视机和DVD等,有几个Fellows跑到打发晚上的时间,把功夫熊猫的DVD找出来看。来自保加利亚的Spas和我在图书馆碰到,没有看DVD,就一起聊了一会,在这样环境中,自然而然地聊起宗教问题。

 

保加利亚是个以东正教为主要宗教信仰的国家,Spas说他小的时候就受洗了,在保加利亚很多人跟他一样,都是婴儿洗。据Spas提供的数据,保加利亚有70%的人承认自己有宗教信仰,这些人中有80%承认自己是东正教徒,所以承认自己是东正教信徒的人占到一半以上。Spas说其实俄罗斯的东正教历史上是从保加利亚传过去的。

 

Spas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之前东正教的宗教活动在保加利亚受到很大的限制,民主制度建立之后,这种限制消除了。我问主要有什么限制。他说教会还是存在的,不过信教不被鼓励,比如当时大学生若是承认自己是东正教徒,很可能影响他的前途,甚至学籍。Spas说,不过东正教教会没有分裂过,一直都是一个教会,至今如此。不过,后来很多档案解密了,人们发现原来东正教在该国主要的15个主教有11个是由当时执政党派遣的代理人,由此可见,当时执政党对教会的控制是很严厉的。

 

我问Spas,在这种宗教控制被消除的前后,东正教有没有发生一些变化?是否信徒的人数迅速增加了?周日去教会的人数多起来?Spas的答案很让我意外。他说,教会的人数其实没有明显的增加,而且承认自己是东正教徒的人周日也不一定去教会,尤其年轻人,因为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家族的文化传统,很多仪式是上一代人喜欢的,但年轻一代不太喜欢。

 

我问这是不是说明对于宗教信仰来说其实最大的威胁是来自世俗化而非有形组织,但Spas认为当时执政党对东正教的影响是巨大的,“不是短短二十多年时间就能弥补之前那段时间里带来的损失”,现在我们可以自由地去教会参加敬拜了,这一点还是很宝贵的。

 

当人们可以自由地去教会的时候,为何去教会的人(尤其年轻人)没有迅速增加反而少了,这是一个悖论吗?这是段没有结论的讨论。

 

车上的讨论

 

我们在回St. Paul的车上一直热烈地讨论着跟农业有关的一切,我发现,我和哥伦比亚记者Diana的其中一段讨论被她记录下来,并写进自己的博客里,这篇博客发表的时候哥伦比亚的农民正在游行抗议政府的农业政策,这段木有时间翻译,摘录如下:

 

The following conversation took place in the morning of Aug. 26/2013, inside the scoopmobile, between myself and Fu Tao, our Chinese colleague.

 

-Diana, is it cheaper to grow soybeans and corn in the U.S. or in Colombia?

-Definitely, in the States

-Why?

-Plenty of reasons. Mainly, because American farmers are heavily subsidized by their government. And also because American infrastructure, with its roads and rails, is far better than ours. Thus, when you go to the market, you've got two choices: buying the American product, which will cost $1, or buying the Colombian product, which will surely cost $3. Guess what consumers pick in the end

-Then why don't you advise your government on building roads and trains to make Colombian farmers' products cheaper?

-Oh, they know.

-Then why won't they do it?

-Corruption

-Do you have democracy in Colombia?

-We proudly claim to be the oldest democracy of South America.

-Then why do you keep voting for the corrupts?

 (Silence)

 

Dennis的女儿Jen收养了两个中国孤儿,一个女孩从南宁的孤儿院收养,目前已经五岁了(在美国四年了),马上要上小学了,很欢快地说着英文跟其他孩子玩闹;一个男孩目前三岁,在南昌的孤儿院收养,男孩有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遗弃,到美国后做了一次心脏手术,但是据说等长大一点后还要再做一次。Jen丈夫说,给叔叔看一看你的星星,男孩拉起小T恤,我看到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做手术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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